藝評報導

野馬與塵埃:梁兆熙2018個展


文/王嘉驥

靜謐、幽暗的屋內一角,久經塵封,已然不復人的記憶。人去樓空,唯存遺世之物。空間瀰漫浮塵,時間積澱其微粒為埃垢。早期的梁兆熙對於營造這類如實又如夢,予人恍如隔世的懸疑氛圍,明顯情有獨鍾。炭精幾乎是他唯一使用的媒材,沉甸甸的黑經過他作為畫家的手,厚重而反覆地擠壓、滲透,繼而堆積在紙面上。畫面既呈現一種晶亮的物質感,也給人攝影底片的負片觀感,現實世界的景象如魅如幻地藏匿其中。

沉潛與低調是梁兆熙一直以來的性格特質。千禧年前後,他曾在創作上有過一段消沉期,持續了頗長時間。重返創作以來,他的畫風也有鮮明的變化。以炭精和紙本為媒材的習慣依舊,他所描繪的景觀卻相當不同。黝黑且遺世獨立的角隅空間及罕見的標本、化石或靜物,如今多被富於自然生機的生命物種所代換,空間也明亮起來。梁兆熙過往對於殘存、遺跡、遺忘,多有影射;時間與空間被凍結,封存在某個超限的記憶時區的邊陲地帶或深處。不復抑鬱,他近年來的作品傳達了更多的隨遇而安;雖處邊境,卻是因為心遠地自偏,透出了幾分隱逸自得的存在感。

疏離、陰暗、死亡是梁兆熙舊作俯拾皆是的美感氣息;取而代之的題材,則是大量的動物,譬如馬、孔雀、貓頭鷹、兔等,以及各種植物與花卉。動物的生命動態,植物生長和花朵綻放的樣貌,成了梁兆熙近作主要的意象。尤其是,近年來,他在自己居住的巴黎郊區附近,有機會認養了小小一塊田園菜圃,用以耕種,成了業餘的城市農夫。隨着年紀漸長,他對自然與生命的珍惜之感,似乎也更具體地在畫中體現。

梁兆熙的近作看似平凡、平淡,尤其以寫生作為主要的創作手段,信手拈來的彷彿更多,不少遊戲性的筆觸,倒是彰顯了偶然的隨機之美。動物瞬間的姿態,無論動作上的爆發,或是剎那的休憩定靜,都是他捕捉入畫的對象。早年,他再現更多的是凝結或凍結的時空,為了讓「遺忘」重新出土。來到今日,人的記憶模態不再是他的主題,生命在時空中所展現的動與靜,哪怕是驀然短暫的絢麗、燦爛或靈光,似乎成爲他更感珍貴的美感質地。

近覷自然以觀照,在尋常之中體認真實,梁兆熙的作品更明白地表達自己的生活美學。寡慾少求,過簡單的生活,在靜觀自然生長的過程中,他對生命的虛與實相應更有體會。從早期開始,梁兆熙對時間就已敏感。那時,他以不變和不動為手段,以物對證時空;以微粒形態存在的浮塵和埃垢,是冥冥之中的幽微,隱而未顯,世人更經常視而無見。從靜之極到動之極,現在的梁兆熙藉馬的姿態揣摩不息之美。

塵埃與馬看起來風馬牛不相及。莊子曾以野馬爲借喻的對象,藉以形容如群馬奔騰,在遠處田野所鼓起的氣流。他在〈逍遙遊〉中寫道:「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在此,野馬也罷,塵埃也罷,影射的都是浮蕩不羈的生物氣息。北宋文士黃庭堅甚至進一步在詩作之中,以野馬和塵埃爲譬喻,感嘆自己昔日的經綸壯志已如雲煙,化爲烏有。比較二人之所見,前者指涉宇宙本體的自然之動;後者則是引申現象世界之所見。

視之未見並非就不存在;人生也可能如煙。塵埃蔽物,越顯遺忘;人雖不復記憶,遺跡猶存。野馬飆塵,氣息不止;望之似無,其實動蕩。生命如塵,似靜非靜,不息如馬。梁兆熙的創作思維在靜與動之間往復,尋覓可能的偏安狀態。冷眼觀照世物的同時,他也泄露個人心內之景。對比於過往,他如今的作品更如實,更具日常之態;雖靜謐如昔,卻富於生命的動感,也反映人生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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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喜殘影如夢

——與梁兆熙在巴黎相遇                                      

文/倪又安

    再一次造訪巴黎,這回卻是冬天。據法國友人的說法,今年冬天算是特別的暖;也的確,我從網路上看到臺北近郊山區紛紛飄下雪花的照片,而巴黎只是綿綿陰雨,攝氏六七度。老早在出發之前,就已經查好要參觀哪些博物館,龐畢度中心(Centre Pompidou)當然是目標之一;除了舉世聞名的館藏現代藝術,一月多時,另外還呈現了兩檔藝術家的特展,分別為具有華裔血統的古巴畫家林飛龍(Wifredo Lam, 1902-1982),以及二戰後德國新表現主義巨擘安塞姆.基弗(Anselm Kiefer, 1945-)。
    對於林飛龍,我以往只在《藝術家》出版的世界名畫家全集中草草翻過,原作則從未有機會看到。面對如此大量的作品,包括油畫、水彩、素描、版畫、插畫……,誠實的說,我並沒有辦法駐足停留太久。林飛龍的典型風格,很明顯受到畢卡索(Pablo Picasso, 1881-1973)的影響,他同樣使用形體的切割、變形與誇張化,但卻缺少畢卡索藝術內在嚴整的古典結構,同時也沒有那種能在豪邁奔放中維持一定含蓄感的手筆,以至於林飛龍的畫作顯得頗為瑣碎、花俏、刻意。特別他的大畫,更是凸顯出上述問題,依靠複雜形象所拼湊出的表象豐富,並不能掩蓋力量渙散與氣質流俗。當然,我以大量觀看畢卡索的經驗來評斷林飛龍,或許是太嚴苛了。
    另一位藝術家基弗,光從展間洶湧的人潮,就不難看出巴黎觀眾對他的捧場。記得十多年前我第一次去美國,也曾經在華盛頓特區的美術館裡見過他的大作,當時才二十歲、剛剛開始在美術系求學的我,確實是非常震撼的。我的震撼,一是來自於超級巨大的尺幅,二是來自於畫布表面所堆積的顏料、沙土以及鐵片等媒材的驚人厚度與量感;另外一點,是德國新表現主義與義大利超前衛藝術所代表的繪畫復興運動,自八○年代初期風靡世界藝壇並隨之席捲臺灣,直接造就了九○年代臺北畫派的走紅,我等於親眼見識到一批當紅臺灣畫家的祖師爺之一(儘管臺北畫派受義大利超前衛的啟發更顯著),內心大有「果然是祖師爺厲害」的震動。大二那年的「西洋美術史學方法」,我在戴麗卿老師的課堂上,即以德國新表現、義大利超前衛對照臺北畫派中的幾位主要旗手,並透過後殖民史觀進行分析批判。我那時的主要論點,乃認為臺北畫派所高舉的本土化,僅僅停留在符號選用以及口號呼喊的層次,而他們核心的藝術語言,依然只是一種流行的快速移植;因此九○年代評論界用臺灣主體性的立場去大力推崇臺北畫派,根本上是眼光的失準。 
    時隔多年,我對臺北畫派的評價不會與少年時的想法差距太遠,但另一方面,從前對於德國新表現與義大利超前衛的讚頌,如今則有了大幅度的修正。我還是相信,基弗是他那一個世代西方具象畫家中頗為傑出的一位,他的主題鮮明,表現手法強烈而具有特殊質感,繪畫的涵蓋面積本身即具有史詩般的意味;不過與二十歲的感受不同,基弗不再也無法讓我感動。走在龐畢度中心偌大的展覽會場,一座又一座殘敗傾頹的建築廢墟,一片片荒蕪孤寂的原野,那所謂沉重的歷史感與國族意象,當然是清晰存在著;但令我更加深刻感受到的,竟然是第一世界當代藝壇所流露出來一股資本主義的暴發戶氣息。面對一代大師,我的直覺使我無法照單全收,我確實不喜歡矯情與虛張聲勢,那是一種假假的味道。結束幾個小時的參觀,我到對街的超市買了一瓶氣泡水與一條法國麵包,就這麼坐在廣場上伴著寒風野餐起來。冬天的巴黎很早天色就暗了,入夜後的龐畢度中心依然燈火通明,顯得特別的輝煌。
    看完龐畢度的隔天,與梁兆熙相約碰面,他特別安排一起去超過百年歷史的夏提爾食堂(Le Bouillon Chartier)晚餐。由於會面的時間尚早,熟門熟路的他便帶著我逛附近的德魯奧拍賣行(Drouot Auction)。在拍賣行裡,有許多間展廳,分別為不同類型的拍品的預展,除了骨董、珠寶、華服、家具等,當然也少不了繪畫。那天我並沒有看到什麼特別吸引人的作品,倒是其中一個拍場,牆上掛滿了大大小小的油畫,畫作並不突出,但一看就知道出自同一位作者。仔細翻了拍賣目錄與介紹,原來是位過世不久的畫家,那預估價以西歐的物價水平來說,也是出奇的低。我問梁兆熙怎麼會有那麼多單一藝術家的作品,他說這種事時常發生,很多畫家生前或默默無聞或小有名氣,死後家中留下一堆畫,後代覺得沒有什麼價值,保存麻煩又占空間,於是就整批送拍了。梁兆熙微笑著說:「當年的常玉也是如此,拍賣行裡常見啊!價錢也不貴,可惜我以前沒有買幾張,怎麼知道後來被炒成那樣。」接著他又說:「說不定有一天我的畫也這樣被送進來,沒有什麼不可能的。」我當然明白這是玩笑話,不過他那一輩的華人藝術家,到巴黎、紐約往往就抱定了客死異鄉的純粹理想,上了年紀之後的自我解嘲,聽起來總不免悲涼。
    我們一同晚餐的夏提爾食堂,食物似乎不是重點,反到是猶如羅特列克(Henri de Toulouse-Lautrec, 1864-1901)畫中的昏黃光線與懷舊擺設,讓人彷彿時光倒流,置身風華絕倫的美好年代。上個世紀初巴黎畫派的年輕窮畫家們,應該就是在這樣的餐廳裡喝著紅酒高談闊論並揮霍青春吧!我與梁兆熙聊到前一天到龐畢度中心參觀的一些感想,他說他也想看基弗,只是一直還沒找到時間去,至於林飛龍,他認為在二十世紀初的西方藝壇是有一定位置的,雖然開創性與深刻度不可能與畢卡索相提並論。梁兆熙知道我對林飛龍評價不高,又特別輕鬆的對我說:「你別要求太高啊!每個年輕人剛來巴黎的時候,都夢想成為馬諦斯(Henri Matisse, 1869-1954)或畢卡索那樣的大藝術家,但真正能做到那樣高度的,以繪畫來說還是只有這兩人而已。我是已經老了,這輩子差不多就是這樣。你還年輕,還有希望。」梁兆熙的自我消遣以及給予我的「鼓勵」,其實帶著豁達與幽默;因為我知道即便讓我有十條命苦練書法,我也不可能寫得過顏真卿或蘇東坡,這道理都是一樣的。
    晚餐後,梁兆熙很客氣,堅持開車載我回旅社。他說巴黎市區不大,花不了多少時間。我住在十四區,即著名的蒙帕拿斯( Montparnasse)一帶。從右岸到左岸,一路上穿過白天市中心最熱鬧的街道,塞納河兩側燈火晃動閃爍,冬夜裡的巴黎卻有些冷清,沒有車潮,行人三三兩兩;如此褪去繁華的景緻應該才更接近這座城市原本的情調吧!他又特別繞路到傷兵院(Hotel des Invalides)方向,每一次近距離看鐵塔與遠遠望去,我的感受都十分不同。最後往蒙帕拿斯的路上,他介紹了幾間巴黎畫派年代藝術家聚集的餐廳,果然生意似乎很火熱,另外指出一條毫不起眼的暗暗的小巷子,成名之初的畢卡索曾經在那住了好幾年。那天晚上道別前,記憶特別鮮明的,梁兆熙提到他從香港來巴黎已經快滿四十年了,他淡淡而篤定的說:「我這麼多年在巴黎,這麼多年畫畫,覺得人生很值得,沒有遺憾,因為我看了太多好東西」。
    一位藝術家奮鬥一生了無遺憾,只因他看了太多好東西。聽到這句話當下的瞬間,我心中就充滿了激動與感動。回到臺灣之後,總會不時想起梁兆熙那晚述說的神情和語氣,而一旦想到便久久不能平復。做一個真正的藝術家,還有什麼情操是比這般更純粹、更絕美、更高潔的呢?同樣是某種層次上表達對於時間性或歷史感的歎喟,同樣是在塵封的取景框中提取精神凝結卻稍縱即逝的片刻,基弗的油畫那麼大,梁兆熙的素描如此小;他們的差距又豈僅僅是尺幅而已,從世俗的名氣、地位、價格、排場,哪一樣不是天差地別?然而,真能打動我的,卻是梁兆熙。一封好的書信,無論情書或家書,難道不該是發乎情止乎禮、點到為止而言淺意深嗎?怎麼轉換到視覺藝術,人們的口味就變得如此之重,好像作者不灑些狗血,大家都嗅不出他是有感情的。
    在電腦上看著梁兆熙近兩三年來的作品,最吸引我的還是他的動物;那些孔雀、駿馬、老虎、貓頭鷹,無不神采靈秀卻又透露出沉鬱的氣質。他特別喜歡畫馬,相較於其他題材的琢磨經營,他的馬更接近速寫,筆筆飛揚,以神馭形,既是減筆,亦為逸筆。在西方藝術史上,我會想起傑利柯(Théodore Géricault, 1791-1824)與德拉克洛瓦(Eugène Delacroix, 1798-1863),這兩位浪漫主義的天才型畫家,同樣是畫馬的能手。他們筆下的馬匹,不但強健俊美,而且洋溢著青春的風騷。梁兆熙的馬,當然也俊美風騷,但我心中不斷迴蕩著的,卻是杜甫名作〈瘦馬行〉的前幾句:「東郊瘦馬使我傷,骨骼硉兀如堵牆。絆之欲動轉欹側,此豈有意仍騰驤。……」似乎那些籠罩在微塵與微光中的美麗馬匹,都只是年邁的神駒在追憶自己風華正盛時的一幀幀殘影。這種幽邃的傷感,不會出現在傑利柯與德拉克洛瓦的畫面,而是屬於梁兆熙獨有的。
    年過六十,應該不能算年輕,不過梁兆熙的筆觸,卻始終頑強,絲毫不顯老態;即便老去,老的也是一股蒼茫的意境吧!做一個半生異鄉人,異鄉早已是故鄉。畫中馬是殘影,畫家的人生又何嘗不是?且喜殘影如夢,此夢何其美,只因他看了太多好東西,那是別人永遠拿不走的。我若年老時能像梁兆熙一般,同樣無憾矣。

                                                     二○一六年四月七日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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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之塵:梁兆熙2015個展


文/王嘉驥 


憂鬱顯影
梁兆熙(1953年生)在2000年之前的畫風渾黑厚重。對紙本和炭筆情有獨鍾,畫中景物全靠黑白對比與明暗烘托而成。雖說是繪畫,卻透著一股奇特而深邃的影像感。近覷微觀,不難看出靡遺的細節,物體的形象也富於雕塑性。像極了古老底片沖印過後的顯影,給人歷史塵封的印象,勾喚邊陲或角隅的記憶。即使有些作品酌增顏色,一樣製造了如老照片手工著色的觀感。

不管描繪風景、室內景觀,或是靜物,他早期的畫作總帶著一股詭譎的靜謐感。對舊物顯有情感,梁兆熙依此陳列或擺設的室內場景,神祕中帶著懸而未決。舊物暗示了往日生活的痕跡與記憶。尤其是,堆置舊物的房間幽暗而無自然光,只有人造光源才能點亮空間的場景。不難想像,昏黃燈光下的舊物,混雜了陳年的塵灰,彷彿只要稍有動靜,就能看到混合著微光的空氣之中,揚起了懸浮的微粒。

在沈靜的玄秘之中,梁兆熙還為畫作注入一種懷舊與超現實兼而有之的氛圍。長期居住在巴黎,梁兆熙想必熟悉法國攝影家阿特傑(Eugene Atget, 1857-1927)在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為世紀之交的舊巴黎都會留下各種即將消逝的文化景觀與風景記錄。阿特傑作品中常見的荒廢的歷史陳跡感,帶著揮之不去的憂鬱氣息,甚至魅影幢幢──這些也都是梁兆熙早期畫作時有所見的特質。


拓印與錯置
回溯梁兆熙過往的舊作,確實洩露較多源自超現實主義的特質。景物往往如同化石,而且,狀似拓印之跡。即使其靈感未必來自超現實主義藝術家恩斯特(Max Ernst, 1891-1976)的拓印法(frottage),也還是能夠讓人想起中國自古已有的模搨技術。拓印是對現實世界具體之物進行表面紋理的採集。轉印在紙本上的物象,呈現了一種介於二維與三維之間的形象曖昧性,雖具體卻虛幻──是實物的再現,卻無實體性;更接近影像,卻富含立體的縐褶,指向真實。

拓印的視覺帶來耐人尋思的弔詭。立體物件經過拓印之後,在畫面留下的只是包覆實體的虛殼。不但如此,梁兆熙的繪畫也像是負片顯影;同時,陰性和隱性的特質明顯。或許因為這樣,他畫中的世界常常讓人感覺彷若身在歷史遺跡之中,喚起廢墟和死亡的聯想。當然,梁兆熙不只描摹如灰飛湮滅的餘燼之景,自然界的植物與動物也是他經常入畫的題材。海底生物,尤其是魟和海馬,都是他1990年代一再繪寫的形象;再現的方式渾黑暗沈,有如標本一般。再者,這類海底生物有時還與植物並置,給人時空跳躍的觀感。

在畫面上錯置景物,使人感覺彷彿藝術家是在進行素描或寫生練習。當他在揣摩各種景物之時,由於沒有單一固定的透視角度,反而形成天馬行空,不受現實時空羈限的視覺特色。乍看之下,這樣的畫法一點也不正式;然而,梁兆熙卻似乎樂於這樣的自由。觀者在他畫上看到各種筆隨意走的意識性線條和筆觸,任憑未完成或進行中的思緒,自然而然地流露在各種形貌之間。以他近年來特別喜歡畫的馬為例,為了掌握馬的身形體態,乃至於行進之間的動勢,甚至能夠暗示連續的時間感,他發展出一種讓馬部份形象重疊的視覺暗示法,以此揣摩馬匹在行進之間,各種不規則或偶發的動感。

梁兆熙所畫的馬也讓人想起舊石器時代洞穴岩壁所見的高度寫實的畫馬和畫牛的景觀,譬如,法國南部的拉斯科(Lascaux)、西南部的尼奧(Niaux),以及西班牙的阿爾塔米拉(Altamira)洞穴壁畫。不知他是否從這幾處的野馬和野牛圖騰取得靈感;無獨有偶的是,野馬或野牛形體交錯與重疊的現象,正是上述這些古老壁畫共通的風格特質。無論如何,梁兆熙運用了類似的表現手段,雖然意圖應該完全不同。事實上,不管在西方或中國,畫馬的傳統源遠流長,也都留下了為數可觀的藝術史經典。只不過,梁兆熙所畫的馬,在風格的淵源上,似乎受惠於歐洲古典繪畫的傳統更多一些。


生命時光
對比前期較為沈重、密實、抑鬱的特質,梁兆熙近期的畫面顯得疏朗許多。從前的作品當中,孤寂、寡歡、垂亡、遺世的氣息,幾乎隨處可見、可聞、可拾;如今的近作,固然仍以塵光為題,卻更顯生命的動態。不僅植物更見生機,動物也成為梁兆熙重要的題材。透過此次展出的馬與孔雀諸作,更是不難看出,他對於揣摩生命動態的興趣。

不管是對植物或動物寫生,梁兆熙對景物形體的掌握依然紮實。明顯的不同在於,跳脫量體的沈重感與黯黑色調的壓抑,他的筆觸變得輕盈且敏感許多。同時,線描筆法增加,敘述性的輪廓線條準確而不含糊。此一轉變使得他的景物多了幾分日常的生活感,讓人感覺如實而親近。綻放的花卉與果實隱喻了人生之華,使人感受盎然的生機。已在花甲之年的梁兆熙,人生幾經困頓,甚至一度被迫中斷純粹創作。迄今,他雖還未能否極泰來,卻難得露出了一種面對生命的珍惜之感。

體現景物存在的狀態,梁兆熙的繪畫始終隱喻時間,召喚似曾相識,勾起生命記憶與遺忘互為表裡的關聯。他在新作中所呈現的時間,不是現在,不是未來,也不是過去,而是時光不斷在變換之中的狀態。他的畫面給人一種如生之感,但又彷彿墜入歷史,已是陳跡。生命的歷程中,時光難逃,物我註定皆老,即使躲過遺忘,最終亦只能以記憶的形態,續存於歷史之中。和光同塵,重返創作的梁兆熙,似乎對生命幡然另有體會。